常州：中流击水40年（上）
化龙巷
2023-05-21
2022年5月9日，常州召开“两湖”创新区建设推进大会，发布了概念规划和核心区城市设计，市委书记陈金虎形容其意义是推动城市格局“历史性变革、系统性重塑、整体性重构”。一年来，“两湖”创新区已是常州人耳熟能详细的五个字。如果仍然有人认为这份规划只是一个新城的规划，那我们追随历史、回望常州版图的变迁，就能明白“两湖”蓝图的战略内核和深远意义。
自公元前547年季子始封延陵，589年隋文帝定名常州，明清时下辖江南八府（武进、阳湖、无锡、金匮、宜兴、荆溪、江阴、靖江），史上的常州，五派一国，几经辉煌。新中国成立后市县分设、城乡分离，成立了常州市和武进县，隶属常州专区。很长一段时间，常州被形容为“同心圆”鸡蛋，市被县包围着，市区范围很小。
▲1983年实行市管县体制后的常州市地图
镇江与常州，1953年之后互管过，1959年镇江专区恢复后常州为其代管的县级市。这个政区格局，持续了24年。1983年，江苏在全国率先全面实行“地改市”“市管县”体制， 3月1日常州升格为地级市，原县级常州分成了5个区，同时武进、金坛、溧阳3县划归了常州市。40年前的这场行政体制调整，意义不仅在于常州辖区版图的扩大、人口基数的增加，也在于城市从此拥有了更广阔的滨水空间。划入的三个县，使太湖、滆湖（苏南第二大湖）、天目湖、长荡湖均被常州揽入怀中，水域占比逾 17%，已经超过了许多人心目中江南水乡的代表城市——南京、杭州、绍兴……
舳舻相伴、片帆远航、运河穿城。隋大业六年，京杭运河开通，常州成了自苏杭上溯中原、华北的通商船只必经之路。在江苏八个沿江城市中，常州的岸线最短，仅有25.8公里。但正是这20多公里长江岸线和跃动千年的运河一起，助力了古代常州的商业文明和近现代常州的民族工商业繁荣。史上常州豆、木、钱、典四业最为发达，是江南重要的木材集散中心，大成纺织印染等一批早期的民族工商业借助于优越的地理位置，飞速发展。1992年，滨江之畔诞生了常州国家高新技术开发区，这是国务院最早批准的52家国家级高新区之一，2002年4月，新北区建区，与常州高新区 “两块牌子、一套班子”。航运时代，这里见证着通商口岸的辉煌，轨交时代，此地释放了京沪高铁的动能。三十多年，桑田农陌变产业高地，荒田滩涂变繁华新港，北部乡郊变新城中心。2020年，常州系统谋划高铁新城建设与老城厢复兴，赓续着江河联动的情结。
然而，无论向北拓展，还是老城焕新，都无法回避中心市区的天花板问题。常州，在江苏十三市里地域面积排倒数第二，仅有盐城的四分之一、苏州的一半。常住人口536万，排名江苏第七。新一轮的人口争夺战里，首位的砝码是产业基础，其次比拼的就是城市能级和人居环境。
有人做过统计，全球平均每600座城市，才能享有一座城市湖区。秀美水岸具有神奇的引力和不凡的价值，城市核心的水景更是稀缺资源。在长三角，苏州通过金鸡湖使老城与新城打通，散发宜古宜今的魅力；合肥把天鹅湖从一片鱼塘华丽转身为安徽的“陆家嘴”，成为城市“封面”和新中心；常州的邻居宜兴，也将东氿湖和龙背山塑造成城市的山水背景。人可以制造繁华烟火，却很难创造自然环境。只拥有太湖水域面积1.6%、8公里岸线的常州，无意在太湖文章上与哪个城市争锋，而独辟蹊径的“两湖”创新区规划，则让40年前区域调整中划入的大片水域迈出了“湖城相融”的关键一步。更重要的是，“两湖”创新区使常州在长三角、苏锡常等一体化战略中，用恰逢其时的中轴位置向苏皖腹地有了纵深的推进，给金溧的崛起注入了更强动力。
在这方江河湖交汇的闪耀界面上，5大功能片区，8个重点组团，全新的城市空间发展形态，让常州高歌进击更高能级。“生态之城、秀美之城、科技之城、创新之城、青年之城、未来之城”， “两湖”，将成为这一代常州人可以见证的传奇延续。
一百多年前孙中山先生就曾说过“交通为实业之母”。交通中轴破圈，在常州的“532”战略和“两湖”创新区战略中，一马当先，也最为百姓可感可知。
如今的常州，“海陆空”全线发力之下，机场是全省第二个飞行区等级达到4E级的国际机场，每百平方公里公路密度全省第二，常州综合港务区建设扎实推进，奔牛国际机场航站区改扩建工程获批。
常泰长江大桥中塔柱钢塔开始吊装，常泰铁路、盐宜铁路加速推进，滚滚的长江，成为了常州“逢源”畅通南北的长三角“主动脉”。
腾龙大道一期、花海大道业已开工，二期规划获批，与中吴大道西延快速路工程共同构建的“十字”快速路网，未来好比“任督二脉”，协同常宜高速、溧高高速、丹金高速的建成通车，升华常州在苏浙沪皖路网中的通达纵深度以及市民出行的畅通便利度。
常州南站作为长三角中轴枢纽的第一门户， 规划已经出台，南沿江高铁金坛站、武进站站房完成装修，一个“碧湖映月，江南风物镜中看”，一个融入江南园林“屋下有园，山水连绵”，8月下旬具备通车条件。
沿着大江大湖大河，伴随交通中轴的框架拉开，常州在“十四五”彻底打破了是“中”不是“心”的中位困局，一座承东启西、串联苏南、浙北、皖南区域联动发展的“长三角中轴枢纽城市”蓝图壮阔！
静水深流的产业嬗变
CHANG ZHOU
很多人发现，这半年多常州突然“火”了，霸屏主流媒体、自媒体和朋友圈。热度一来自准“万亿之城”的瞩目期待，二来自“新能源之都”的响亮头衔，三来自年度工业开票销售破2万亿的耀眼数据。
《常州，一座被严重低估的城市》、《常州，才是隐形的王者》，一篇篇10万+的文章背后，大家寻找一度苏锡“无常”、如今乾坤扭转的秘诀。
GDP过万亿，是一座城市综合实力的象征，能级地位的标志。2022年常州GDP总量9550.1亿，今年一季度GDP增量117亿，从各地发布的统计公报看，增量已经超过前24座万亿之城中的6座城市。自2021年东莞宣布GDP破万亿、人口超千万的双重喜讯后，常州将成为最无悬念的第25座万亿之城。
值得玩味的是，2020年常州对外宣传的还是五年跻身万亿城市，经历持续的疫情反而提前两年实现了这一宏伟目标。而且常州的常住人口，比人口最少的万亿城市还少了200多万，也足以说明常州人均GDP的含金量。
万亿里程碑背后，离不开一个产业的极速奔跑。“新能源之都”，是常州当下最热的城市名片。去年8月市委书记陈金虎首次提出了“努力打造新能源之都”的目标，总结出“发储送用”的产业闭环，这无疑是对“国际化智城名城”更精准的产业特质描摹和战略发展定位。虽然已经做到动力电池产销量占全国1/5，变压器产品市场占有率全国第一，光伏电池片及组件产能占全国10%，新能源汽车产量占江苏一半，常州的提法依旧谦逊——“努力打造”。
之后不久举办的世界工业与互联网大会上，胡润榜单揭晓常州的新能源产业集聚度全国第五、投资热度全国第一；赛迪顾问评选出的2022年新型储能十大城市，常州位列第五。
从“宁王”起手，通过动力电池串链成势的常州，已经默默站上了新能源的泰山之巅，2022年新能源行业新增产值对规上工业产值增长贡献率超过九成。
也有人说，常州只是赶上了好“风口”。但能够把一时的“风口”变成长久的“风向”，更需要智慧和耐力。兔年新春首个工作日，常州市委市政府召开了新能源之都建设推进大会，对打造引领长三角、辐射全国、全球有影响力的新能源之都进一步作出精准部署，重磅出台了《新能源之都建设政策措施》。会上提出“储能是万亿级的大市场”“要领跑氢能产业发展”，几个月来已有一批企业在储能氢能赛道上疾驰。中科海钠离子电池储能电站投运，成为世界上首个钠离子电池应用电站；天合储能累计出货量超2GWh；蜂巢能源突破储能电芯尺寸极致，研发的L500型即将量产；中创新航推出工商业和家庭储能长寿命产品，储能销售和去年同期比增速十倍；长盈精密公告拟发行股票募资22亿元投入常州长盈储能电池项目。常州氢湾正式启航，国家氢能产品质量检验检测中心等8个项目入驻；蓝博氢能交付2000Nm³/h甲醇制氢系统，纯度达99.995%。卫蓝新能源、比克动力、金风科技……入驻常州的新能源企业名单，在不断地拉长，既有知名巨头，也有行业新秀。
更难得的是，在这盘新能源之都建设的大棋局里，各级政府、企业、院校、群众惊人的步调一致，没有一个缺位。新北区构建新能源整车、光伏及零部件产业集聚区；武进区主攻整车研发、系统集成和精密部件；金坛区建设一流的电池产业和输变电设备集聚区；溧阳市推进固态锂电池、钠离子电池等创新产品研发应用，打造动力和储能电池高地；天宁区围绕智能网联设施，争创车联网先导区；钟楼区依托新能源汽车研究院，提升智库支撑力；经开区围绕自动变速器及电驱动总成，扩大产业优势。各个区县板块结合自身禀赋基础，主攻细分领域，出好特色牌而不打“内卷”仗。发改、工信、环保、税务、商务，乃至人社、文旅，但凡和新能源产业有点关联的部委办局，最近均出台了接地气的服务新能源之都的精准措施。这场有章法的主攻战，像极了“军团作战”，对外展示的不仅是一座城市的营商环境，更展示着常州当下政通人和的团结气象，以及政企共荣的和谐氛围。在坡长雪厚的新能源征途上，常州的雄心，是通过全链条的招商来集聚企业，以超级完备的产业体系和垂直整合能力，做长期的执牛耳者。
2022年常州工业开票销售破2万亿、同比增长17.5%，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到43.1%，列全省第一。2023年的目标，则是高基数上保持超15%的增速！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常州的爆发往长远回顾，是历史的积淀，是血脉的基因，是区域的禀赋；往近里盘点，是服务的周到，是敏锐的洞察，是务实的政策。
苏南是洋务运动的重镇，近代民族工商业的发祥地之一。“工”“商”看似相同，实则有别。“工”更重科学和技术，“商”更重模式和市场，常州自近代以后显然更接近“工”的气质。许多外地人知道盛宣怀出生于常州，但其实盛宣怀自幼便离开故土，留给地方的实业印记不深。更值得铭记和改变常州的，是刘国钧等一批民族资本家，他们在20世纪初就提出“机器革命”，建立了门类齐全的生产体系。
▲灯芯绒厂，原为九丰染织厂，工厂始建于1932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国棉一厂（大成一厂）工厂大门
一百年里，常州的工业究竟有多强？
1958年，戚墅堰机车厂就研制出第一台先行型内燃机车。“一生征战为民”、被称为新中国电子信息产业之父的王诤将军，在常州亲自规划了第二无线电厂，为原子弹爆炸和第一颗人造卫星作出了重大贡献。六七十年代,常州变压器厂制成国内第一台20吨工矿电机车，常州柴油机厂设计制造了中国首台单缸S195柴油机，常州客车制造厂是全国最大的乘用车生产企业, 常州市自行车厂成为全国第一家自行车出口企业。
凭借扎实的工业基础，七八十年代常州开启了流金岁月，拥有荷花灯芯绒、东风手扶拖拉机、红梅照相机等一大批明星产品。1982年常州被国务院列为最早的全国城市经济体制综合改革试点之一，我国“商品经济”理论首次提出，就在当年常州召开的全国城市经济体制改革试点工作座谈会。1983年常州的人均产值和财政收入在全国同类城市中名列第一，人均产值仅次于上海，一市三县乡镇以上工业企业2634家。作为苏南模式重要发源地之一，常州一直吸引着费孝通的视线，1983年11月费老围绕“社队企业与小城镇的关系”等题目率全国政协调查组专程到常州，赴武进东青、青龙考察座谈，在《小城镇再探索》一文中，他首次提出了“苏南模式”。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当某些城市因地产经济、平台经济、流量经济的爆发而意气风发时，常州被唱衰和边缘化。甚至有人在利益驱动下，斥责常州的房价没炒起来，即将沦为“鬼城”。坚守硬核制造的寂寞和负重，不是所有人都能懂！但常州依旧沉默地坚持走实体经济道路，最终形成了国内同类城市中最完备的产业体系，工业41个大类常州有37个， 207个中类中有191个，666个小类有600个，隐形冠军企业200多家，单项冠军数全国同类城市第一，通过央视的城市宣传广告，“常州智造，装备美好生活”家喻户晓。自2016年中车戚墅堰以最高分实现了中国工业大奖项目的“零突破”后，新誉集团等企业轮番登榜，之后每一届常州都没有缺位，获奖总数居全国同类城市之首。除了近两年炙手可热的新能源产业外，被称为“新材料之王”的石墨烯产值全国第一，碳纤维产值占全省三分之一；协作机器人产量全国第一，国内每4台工业机器人就有一台武进造；随着联影医疗、美敦力康辉等一批国内外巨头在常的投资带动，医疗器械企业达到482家列全省第二，骨科器械产业规模全国前三；全球每三部智能手机，就有一部电声器件来自瑞声科技。常州随便拎几个门类或企业出来，都能被冠以全省乃至全国的“之最”。
但再厚实的制造名城家底，仅用两年时间就实现工业开票销售从1.3万亿到2万亿的跃升，也是不可思议的奇迹。常州，做对了什么？
是高效的有为政府。这两年常州新春第一会的主题都是围绕产业，隆重表彰有功企业家，由市委书记和市长带队上门送“常商服务卡”，医疗教育出行享受无微不至的关怀，今年还确定了每年农历正月初八为“常州企业家日”，在全社会营造尊重、理解、支持企业家的氛围。早在主政江阴时，市委书记陈金虎就提出了“围墙内外”的辩证政企业观，“店小二”“急郎中”的服务口号。据透露，三年多时间里陈金虎轻车简从走访调研的常州企业，竟然多达800家，既有参天大树的骨干企业，更多是成长期的中小企业。各级干部服务企业的能力伴随着水涨船高，每年推出200多项“放管服”改革任务清单，部门与板块协同打造出了最有效率的产业服务生态，土地成交30小时内即完成“五证三书”刷新记录，成为国家营商环境标杆城市。有企业家说，在常州一年365天每天都在过“企业家日”，某个市区领导和重点企业组建的工作群里，一位企业家半夜紧急求援，十分钟内相关部门就拿出两套不同的方案解决了问题。
是集群的链式模式。产业集群发展带给企业的最大红利，是物流成本和沟通成本的节约，企业不出常州就可配齐生产所需的各种零部件,像常州高新区依托龙头车企，集聚了星宇车灯等汽车部件企业2000多家，金坛直溪镇拥有斯威克等十多家光伏领军企业，开票销售占全镇总量的80%，被誉为“光彩小镇”。常州现拥有高端装备、新能源、新材料、新能源汽车及汽车核心零部件、绿色精品钢、新一代电子信息技术6个千亿级先进制造业集群，智能制造装备产业入选首批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以石墨烯为代表的新型碳材料产业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轨道交通产业被列入国家创新型产业集群试点。高度整合的产业链集群，在管理团队、技术人员、研发平台上实现了最大程度的利益共享。从“变管理为服务”，到“构建特色产业生态”的迭代，显示了常州高起点的思维和手笔。
是资本的加持赋能。金融是实体经济的血脉，2017年常州曾有过上市12家企业的辉煌战绩，但之后与苏锡的差距再次拉大。2020年5月常州召开了上市发展推进大会，实施以“双百行动”为重点的上市后备企业培育计划，推动资本市场“常州板块”扩容提质。三年多来常州新增上市公司31家，总量92家，像聚和材料成立仅7年就成功上市、市值过百亿。今年已有时创能源等6家过会待发，13家申报在审，股改企业200多家，储备的“梯形军团”加速形成，年内上市公司“井喷”破百在望。与此同时，三年来恒立液压等26家常州上市公司通过定增、可转债再融资433亿元，资本市场常州军团累计新募资超过了2000亿元。
是项目的澎湃引擎。近两年，比亚迪核心零部件产业园、北汽重卡数字挛生工厂、璞泰来集流体、顺风太阳能电池、恩捷动力、铭赛机器人、琥崧装备、优谷电气等一批重大项目签约开工；美国安费诺、德国罗森伯格、日本太阳诱电、奥地利阿斯托特克、瑞士埃莱普、意大利菲澳伦蒂尼等优质外企纷至沓来。蒂森克虏伯6年追加6次投资的故事成为美谈，比亚迪、药明康德、森萨塔等众多企业也已是三次以上增资常州。今年新能源之都大会上，总投资超470亿元的15个重大产业项目签约落地，各板块园区招大引强的成绩单，令一季度常州工业投资增长了10.4%，外贸结构优势凸显，动力电池、新能源整车和光伏三大产品进出口值大幅增长。
无数次的坎坷和进阶中，常州守护着血脉中跨越百年的工业情节，在呼吁重视实体经济的当下，更加显得意义非凡！这两年多项榜单上,常州表现不俗，中国先进制造业城市排名从2019年的第23位跃升为2022年的第16位，中国城市综合经济竞争力指数列第18位；老工业基地调整改造、工业稳增长、国家“双创”基地建设等多项工作获国务院督查激励。
“何以常州”，林深见鹿，海蓝见鲸，回答的不仅是历史之问，更是未来之期！
编辑：赵冲